第1章 初冢

    双峰夹峙，陋室野居。

    并无闲雅的隐士大贤在此幽居野趣，只是在平原上无立锥之地的农民逃到山沟里垒了座土院，开几亩荒地半耕半猎凑合着过日子。

    五岁的孩童缩在院子角落，紧闭眼。

    在识海深处，一个阳光明媚的少年轻轻哼唱歌谣，醒来~醒来~

    睁开眼，一片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伴随各种哭嚎惨叫厉吼，地上横躺着几具尸体，外加一条被砍死的狗。

    爹死在院门口，娘在地上垂死挣命，脸朝着他想说话，张嘴吐出一口鲜血，眼中神光消散，死不瞑目。行凶的歹徒正在被追砍，最后惨叫声停息，两个穿青色衣服的人提着剑喘着粗气站到他面前。

    剑尖上一滴一滴往地上滴血，是一男一女，男的英俊儒雅，女的英姿飒爽。

    “师兄，就剩个娃在。”

    “贼人穷途末路，可怜了这一家人。咱们尽力了。”

    “师妹，这些贼人的尸首？”师兄擦干血归剑入鞘，搓搓手，四处打量。

    “没外人在，还装个啥？该摸尸就摸，贼人的脑袋包了去换赏！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师兄哎哎的应着，动作麻溜的摸尸体，砍头，收集脑袋，提着一具具没头的尸体扔到屋后头山沟里。师妹走到娃跟前蹲下，“家里还有人没？有亲戚没？”

    “没。”

    师妹叹着气进到屋里头翻箱倒柜，出来时手里一本黄册，念道：“李大牛，王翠花。户籍上就这俩，娃没落户。”

    师兄已经打完包，跟师妹蹲在台阶上歇气。“就剩个娃，咋办？”

    对面的娃忽然说话：“叔，婶。炕角土底下有个罐子，里边有我娘藏的钱。能把我爹娘埋了吗？”

    师兄师妹对视一眼，站起身。

    挖坑的师兄挥舞锄头，腰肢强劲扭动，嘿嘿喘气，啪啪有声。师妹把爹娘用屋里的被子裹起来搬到坑旁边。

    “叔，能挖深点吗？不想爹娘给野兽刨出来。”

    “婶，能把那条小黑狗一起埋了吗？”

    “为啥？”英姿飒爽的师妹睁大眼睛。

    “小黑也是家人。”五岁的娃娃望着眼前的初冢。“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师兄准备在坟前立块木牌，上刻：李大牛，王翠花。犹豫了下，回头问娃：“狗写啥？”

    “李二黑。”

    娃在坟前磕完头站起来，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叔，婶。”，一抽一抽的咬着，尽量把每一个字都说清楚。

    “你们能把我养大吗？我很好养活，等长大了一定好好干活，报答你们，孝敬你们！”

    山风凛冽，似有涛声自屋后升起。

    师兄轻撇了一眼师妹微微泛红的眼眶，幽幽说道：“师妹，我瞧这娃儿是个有根骨的。”

    牵马下山的时候，师兄突然想起，问马背上的娃：“你是不是叫李大黑？”

    “我叫李四有。”

    “哦？”

    “爹说，穷人家都得有个盼头，有房子有地有老婆有牛。”

    “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师妹在边上牵另一匹马，忍不住挺挺胸脯。

    “我觉得爹说的不全对。”马背上的李四有自识海深处冒出一股莫名的气息。

    “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这个四有。”

    师兄手猛的一抖。师妹张嘴，震惊无以复加。

    师兄师妹都是读过书的。知道理想、道德、文化，但没听过纪律这词，字面意思推想大概类似山门里的规矩。只是这小娃虽幼，言语间发人省思，细细琢磨，莫名其妙。

    拿贼人的首级换了赏，而后双马相伴，眺潼关，临风陵，渡大河，直奔山门而去。

    其时初冬，舟渡的时候开始落雪，一片片越下越大。

    马蹄将去，孩童李四有回头远望，大河对岸的群山在苍茫天地间已不可辨，不知道那座埋葬了爹娘的初冢何在。眼前，雪落大河，静寂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