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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牛骨

    苏景行出门前看了看滴漏,漏箭的刻度刚过戌正(晚上八点)。他是过了戌时(晚上七点)躺下的,估摸着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邻人中的一些老者们曾说起他们小时候城内还有宵禁,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过了戌时就不能随意出门,不然轻者受罚重者问罪。不过,早在好几十年前,宵禁就已经废止了。

    云和城秋天临近酉正(下午六点)日落,天色渐暗,如今没了宵禁,商铺们并不急着打烊,尤其是那些食铺酒肆,更是热闹。直到亥初(晚上九点),街上才冷清下来。

    苏景行家住在书香里,与梦中的九曲里隔了好几个市里,通常过去都需要骑马或乘马车。

    里是洛国最基层的管理单位,乡亭下辖为里,县城内也分为市里。云和城经过多年发展扩大,如今城中有大大小小百多个市里。在苏景行看来就和穿越前的社区街道差不多。

    据说古时有小吏专门看守里门,禁制民人随意出入,不同里之间相互往来十分不便。但现在里门不复存在,连相邻的里之间的里墙也大多被拆了。

    苏景行找相熟的邻人借了马,披着蓑衣,冒雨驰行在长长的大街上。

    由于临着太学的缘故,苏景行家附近的大街是城中几条主要街道之一,不但有石板铺路,街边还有路灯。每隔五丈的距离,便亮着一盏灯,用明瓦罩着,顶上还有盖。只是那微弱的灯光别说是在这大雨滂沱中,就是平时夜色晴朗,也照不亮方圆一丈,顶多令没有星月的夜晚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罢了。

    街道两旁铺子全都大门紧闭,路上不见行人车马。只偶尔看见三两个披着蓑衣提着灯的人影,斗笠上扎着的红绸和腰间隐约可见的佩刀显示着他们是城中值守巡查的兵士。

    苏景行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提灯在身前。

    他身怀巫力,目力远比常人更好,借着路边街灯的光,也能看清前路。他手中这小灯只有一小截蜡烛,火光本就不旺,又被羊角熬成的明瓦灯罩遮挡,在马身上颠簸摇晃,时明时灭,作用实在不大。

    不过,他持灯并不是为了照明,而是为了显示自身,让夜色中同在路上的其他人知道自己的位置,避免事故。

    他避开那些没有路灯的街道,绕远驰行过几条大街,按着记忆找到了九曲里的舒家伞铺。

    店门前那排竹管被雨浇得啪嗒作响,发出断续的呜咽声,正是他在梦中听到的声音。

    旁边的官道上亦然立着路灯,在黑夜和大雨中根本看不清楚。

    云和城的官道是数百年前云国修建的,修得宽阔笔直,早在当年就用石板铺路,平坦坚实,一直沿用至今。

    数百年前的云和城不属于洛国,而是云国王城。这官道也不叫官道,而是驰道,不同之处在于中间那十来丈的宽阔道路专供君王出行,其他人只能在两边的股道上来往。

    不过云国四百年前就被洛国灭国,云和城从昔日的王城变成了洛国茂郡下辖一县,驰道也成了官道,众人可用。

    苏景行牵着马,走在官道中的水渠边。他并不知晓梦中小童的具体位置,不得不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举灯往里查看。

    不多时,他便发现了那小童。由于雨大,雨水积水都往水渠里流,小童抱成一团缩在渠底角落里,水已经快没过他的小腿了。

    苏景行跳下水渠,来到那小童身边叫他。小童烧得昏昏沉沉,没什么反应。

    苏景行把他抱起来,将自己身上的蓑衣披在他身上。这水渠颇深,足有五六尺高,但这对于经巫力淬炼身身的苏景行来说不算什么,抱着小童轻轻一跃就上来了。

    他来的路上便已经想过了,小童的父亲不见了儿子,肯定不会自己回去,而是会留下来寻找。说不定就在附近。但此时天黑雨大雨声也响,想要找到小童的父亲不容易,小童又发着烧不能再淋雨颠簸。

    苏景行虽来过九曲里,但因着只是买伞的缘故,只对舒家铺子印象深点,并不曾留意过附近哪里有医馆。于是苏景行先敲了一户人家的门,询问街上医馆的位置。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听到敲门声出来,得知苏景行捡到个孩子后连忙说:“之前有个男人在街上找孩子,说不定正是这个孩子!”他说着自己披上蓑衣,见苏景行将蓑衣罩在孩子身上,又拿出伞替他撑上。

    “我带你去医馆,再去找那个男人。他是乡里来胡家做工的,下午发现孩子不见了,急得到处找,胡家人也帮着一起找,我们街坊邻居也去了。后来雨下大了,天色又太晚了才回来。我走的时候胡家人带着他去找巡查的兵士帮忙了。”

    两人将邓谷栗送到医馆,医者听了情况后,连忙让药童去煮姜汤,又替小童更换衣物看病开药。

    药童拿了方子去抓药煎药,医者扶小童起来,让他靠坐在榻上喂他喝姜汤。

    小童这时已清醒了一些,在医者的耐心询问下,缓缓说出自己的经历。

    苏景行才知道,这小童名叫邓谷栗,住在云和城外的乡里。他父亲有时会趁着农闲来城中做点零工。今天他便是跟着做工的父亲一起来城中九曲里的。

    父亲做工时,他便和街上的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因他不是附近的人,对周围环境不熟悉,轮到他藏时总是很快就被人找到,令他十分懊恼。

    于是新一轮捉迷藏开始时,他索性跑得更远,沿着街跑出去,来到了官道。

    之前进城时他曾听为父亲介绍帮工的里人说起过,那官道足有近三十丈宽(一丈约三米),被两条沟渠分成并行的三股道。中间股道最是宽阔,约有十来丈。他当时第一次见到这么宽阔的大道,惊叹不已,印象十分深刻。

    因此当他在捉迷藏想要跑得远远的躲起来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官道。

    可他来到官道上,才注意到官道上虽时常有车辆疾驰往来,两边却不似街道有商铺林立,多是厚重的高墙,偶尔有路口通向那些热闹的大街小巷。

    他有些犹豫,却怕自己又被玩伴找到,正好一眼看到将官道分成三股的沟渠,顿时灵机一动,趁着车少的时候穿过边上的那股官道,在缺了一块盖板的沟渠边探头向里看去。

    这沟渠比他想象中的深,不过沟渠壁上有些圆孔可以落脚,他踩着圆孔,攀着沟渠壁跳了进去。

    这几日都没下雨,沟渠里有些泥,但并不潮湿。

    躲在沟渠里,邓谷栗有些得意地想:看他们这下什么时候能找到我!

    他家离云和城有些距离,今天一大早天还未亮就起身搭牛车过来了,根本没睡够,又疯玩了这么长时间,这一歇下来,便觉得累了。他靠在沟渠壁上不一会儿就睡过去了,直到被雨浇在身上冷醒。

    苏景行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虽然他在梦中成为了小童邓谷栗,对他这段经历多少知道一点,却并不完整。

    医者教育并安慰了一番邓谷栗,并对苏景行的行为十分赞许,却又有些疑惑:“我看郎君气度不凡,却是有些面生,应是不住在九曲里吧?”

    苏景行早就想到夜间出门,说不定会遇上巡查的兵士盘问,因此特意带上了巫院太学生的名刺,此时拿出来,淡定地说:“我确实不住九曲里,而是在书香里。我乃太学巫院的太学生,我等钻研巫术,需交感天地自然,今夜大雨,我心生感悟,于是策马在雨中随意行走。

    “说来也巧,我耳力不错,在附近官道缓行时,听到雨声中似有小童呼救。仔细一听,竟发现声音是从水渠中传出,这才找到了这位小郎。”

    巫院太学生的名刺是特制的,巴掌大小的竹片被压得十分平整,看不出竹面的弧度,在苏景行输入巫力后发出淡淡光华,普通人可仿造不了。

    这位医者见到名刺后,顿时怀疑尽去,就算苏景行说不出理由,他都能自己脑补出十个八个理由,何况听到这么一番貌似合情合理的解释,更是深信不疑。

    雨夜骑马在城里乱逛,放在普通人身上显得行迹可疑,但放在巫者身上却并不奇怪。巫者行事,岂能以常理度之,作为准巫者的巫院太学生亦是如此。

    而且苏景行这番话不算是完全瞎编,曾经巫院有位师兄就喜欢不撑伞不披蓑衣在大雨中赤脚狂奔,所谓亲近自然——当然,其实这绝不是修行巫术的方法,这样的行为不论是对于巫者,或者巫院太学生们来说,都是个例。李云山当初就不止一次对苏景行吐槽过这位师兄的奇葩行为。

    但普通人对巫者的接触有限,难免有些结合了自己想象的误解,既然能方便行事,苏景行也没有纠正。

    这位医者感叹道:“我早就听说巫者能感知天地,受天地指引。今日郎君听到这小童的声音而救下他,想来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道,“这也是这小郎的福气,此番虽受到惊吓,却有惊无险!”

    两人正在说话,便有一群人敲门进来,为首的是之前带苏景行过来的男子,他身后的中年汉子满面焦急,口中喊道:“谷栗!谷栗!可是谷栗?”

    中年汉子一见到躺在榻上的邓谷栗,立即扑上去:“谷栗!我儿!”

    见了父亲,邓谷栗的眼睛亮了亮,随即挣扎着要起来,心里害怕委屈一起爆发,大哭起来。只是他还病着,昏昏沉沉,十分虚弱,根本起不来,哭声亦是有气无力。

    中年汉子见状,又急道:“我儿你这是怎么了?”

    医者忙告诉他,孩子只是淋雨着凉发热,没什么大碍,喝点药修养几天便能好起来。

    中年汉子这才放下心来,又听说是苏景行找到了孩子,连忙要跪下给苏景行磕头。

    苏景行没让他跪下,伸手稳稳扶住他:“不必客气。”

    一番交谈后,众人得知苏景行的身份,俱是两眼放光,十分热情恭敬。

    而苏景行也了解到,邓谷栗的父亲在过来医馆前,也快找到了官道上。

    邓谷栗不见的地方离官道不远,巡查的兵士经验丰富,官道沟渠即宽且深,时常有人或因躲避追捕,或酒后失足,或其他原因在沟渠中被找到。因此听了邓谷栗的父亲报案后,一面询问细节调查情况,一面便要派人去沟渠查看。

    也就是说,哪怕苏景行不来,邓谷栗过不了多久也会被找到。

    这让苏景行暗暗松了口气。毕竟他会救下邓谷栗,全是因为那个古怪的梦境。而在此之前,他对梦中的内容将信将疑,说不定略多犹豫就不来了。

    由于梦境的缘故,他对邓谷栗的遭遇是真真切切的感同身受,对初次见面的邓谷栗也觉得亲近关切。听到邓谷栗不论自己是否过来都会获救,不禁安心许多,少了后怕。

    邓谷栗的父亲想要报答,苏景行拒绝了。

    他并不以邓谷栗的救命恩人自居,而且,他会趁夜冒雨前来,救人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验证自己梦境。

    经过邓谷栗这次事件,苏景行再结合以往的情况,对于自己那些古怪的梦境多了些了解。

    一,他的梦境的的确确是真实的。

    二,他能在梦中附在其他人身上,却不能保留自己的意识。他所知道的情况,只限于梦中人当时的见闻思想。

    三,梦境中被附身的对象都是有着某种强烈的情绪,比如喜悦,悲哀,恐惧,不安,等等——对茅坑石头煮水的深切渴望也算。

    四,他无法控制这种能力,不论是是否使用,还是选择附身对象或是附身时间。

    对于后三点,苏景行不能肯定日后是否会有变化的,应该和自己能力提高有关,可是一直以来,他对如何提高这个能力全然没有头绪。

    此时坐在庖厨里,望着津津有味地吃着蒸饼和熬羊肉的邓谷栗,苏景行不禁想起背山里的梦境和张家三郎的遭遇,心中浮起一丝担忧。

    邓谷栗那次毕竟同在城内,他还能亲自前去。但背山里路途实在太远,太学管理严格,太学生没有合理的理由,想要请假并不容易。他编个借口敷衍凡俗医者还行,想要糊弄巫院的博士们,那是痴人说梦。

    再者,背山里情况不明,又涉及巫术。作为巫院太学生,他清楚这个世界确有神明,而那些异神祭祀,很可能真的会招来一丝神灵的注视,以他如今的水平,根本无法应对,断然是解决不得了。

    所幸,李左尉带领兵士在背山里练兵,若有什么问题,他们肯定能发现。他们一行人有大军,有灵宝,有巫侍,远比自己更为稳妥,只希望他们能早些察觉背山里的问题,顺利解决。

    苏景行心不在焉地咬了口蒸饼,打算明天再问问李云山背山里的情况,尽管清楚李玉山知道的也很有限,但哪怕仅是听人提起李左尉,随军巫官以及军中灵宝,也能让他更安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