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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珑·安汀城 其一

    风朴这些天有些困倦,他的朋友小石子不知道去哪了,于是他坐在木屋中时就不讲话,并没有问其他人这是怎么一回事。高何将脑袋埋进碗里,筷子顺着他的手在碗沿来回跳着舞,接着他看着空碗边咂咂嘴,“油少了。”

    高何自己吃完了,接着回头瞟一眼风朴的碗,挠挠脑袋,“多吃点,你还能长个呢,俺呢,你瞧俺就不奢求再长大了,可还是吃这么多,你就更应该知道这么一碗饭的宝贵。”他起身拍了一下风朴,风朴被他打得咳嗽几下,接着将碗又放下了。

    “老高,这小石子去哪了?”

    高何将脑袋摆过去没讲话,“我去做工了,你也快。”

    钱府后院种着玉簪花树,酒神节一过,秋意浓了不少,风朴就负责扫这些落下的花瓣,高何离得远远的,不时往他这瞧一两眼。

    本来风朴不会意识到这些花儿落下时在一个人心中能造成的影响,有天他扫着地百无聊赖,就窜进了钱二小姐的小轩子,他瞧见了桥底的草显露浅黄色倒在一旁,而水中已经有些小冰块了,平时钱银喜欢在那蹲着逗小溪里唯一的那条黑鱼,但是天气渐渐冷了,钱银体质不怎么同这冰凉天相契,于是渐渐来的少了,有阳光的时候还是能在前院里看见她穿着白绒绒的狐裘在那逗另一个小生物——那只风朴第一次醒来时见到的猫。

    风朴走进轩中,听见钱二小姐在那调琴,他进门就胆子很大地讲了一句“无聊“。钱二小姐听了脸立刻红了,盯着他,“无聊就不要过来了,那你还过来,这说明你更无聊。”

    “我是无赖。”风朴讲着。

    前几天钱珂儿已经认他做了门客,因为她觉得风朴讲话显得伶俐是个机灵人,同时还懂些她不太清楚的东西。

    其实风朴惟一在行的就是记东西,他从小在西山寺潜移默化地通过看人讲经自己念经学会了记忆东西的法门,这点的确不太寻常,可如果说风朴这人很机灵,只能说风朴讲的话显得很机灵,可他这些话也大多是跟人学的,他见过很多人,听过很多话,甚至连那人的语气有时都能回想起大概。

    “我真有那么没意思吗?”风朴站着给钱珂儿倒茶,并不坐,于是钱珂儿眨眼睛问他。

    “你觉得有意思就够了,管我怎么想干什么,况且,即便我讲了你也不会停止弹琴的。如果你不停止弹琴,那么我觉得就要尽量快乐地坚持下去,如果别人的看法会打消几分这种快乐,那么你就该给他一巴掌!”风朴说罢,忽而后退几步捂住自己的脸。

    “可你还是觉得我没意思。”钱珂儿说着,天冷了,她也披着一件厚袄,周围有些暗,可钱珂儿的这件衣服却呈现着鲜艳的绿色,似乎有些反光。

    “你那朋友,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被我妈妈提成了侍从,我本来一点也不关心这种事,镜、银儿也不在乎她的日常琐事,所以我们由着她干,然近日我瞧见你那朋友盯着我妈妈时带着一种异样的眼神,好像捡到了钱一样,他跑来跑去,然后在马厩摔了一跤,从马厩顶摔下来直接栽进了饮马的大水槽里,冻坏啦!”

    “他!小石子他跑马厩顶上干什么?”

    “我问妈妈,她死不肯说,还眼泪汪汪,看起来好像你那朋友才是她孩子呢!”钱珂儿忿忿道,“爸爸一走,妈妈就整天无所适从,我叫她多做些事情,可她还是迷迷茫茫的,直到你那朋友一来,作为下人对她体贴入微,所以她一感动,就把他升为侍从了。”

    “还不是因为你不关心你妈妈,那么小石子他到底——”

    “不关心妈妈,怎么可能,只是我们作为家人太亲近了,即便关心也一句话就表露出来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钱珂儿低着头,“你们都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他冻坏了?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平地走路都打踉跄了,走路颤颤巍巍的像个小老头,唉,我们不该这么笑他的。”

    “只有你在笑!”风朴生了气,“我朋友受了伤,却没人告诉我,他该怎么认为我啊!我会被认为是个无情的人!”

    说着他要走,结果忽而听到钱二小姐始起琴语。

    琴声很动人,虽然风朴丝毫不懂乐律,但他觉得只要听着很舒服的音乐就是好音乐,于是他随着钱二小姐的旋律吹起口哨,结果琴声戛然而止,钱二小姐怒道,“你干什么?”

    “什么?”

    “听琴时不许吹哨子!你来这里很久了,难道规矩都不明白吗,要不是大家待见你,看你有些伶俐活泼,你早就被赶出钱府啦!”

    “哦!没用的人就要被赶出去,你可真够绝情啊!”风朴朝她望去,钱二小姐低下头说了声“不是这样的”,于是当她继续弹琴时风朴就不再打断她,而是想着小石子摔伤冻伤的事,他结识的朋友不多,但这意味着他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这些人,后来在这种信任的基础上又生发了关心。

    钱二小姐弹了几首曲子,接着喝起他倒的茶,他等她喝完茶心情平复舒畅后才告退,这时才表现出礼节,风朴其实学的很快。当风朴出小轩后琴声又传出来了,音调有些古怪,他背过头,又回转过来,接着摇摇脑袋,出了铜巷。

    风朴先是到账房问了问拨弄算盘的老头,老头身板挺直,穿着喜欢的那件白衫,柜台后烧着个小炉子,老人低着瘦削的脑袋,看着半只账本,之所以这么讲,因为另一半被另半只手扒着,另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也在那,面色红润、神情专注地在那研究,嘴里念叨着东西,手指头狠狠敲着脑袋,以至于两个老头一时都没看见风朴。

    “张老头,我想打听——”

    “别说话臭小家伙,我们在干正事。”记账的先生抬起发黑的眼圈,叫了一声。

    于是风朴也过去,虽然不认识那另一个看起来很庄重个子也有些高大的老头,不过一只手一边地放在两位老人的脑袋上,和他们一起看着那算盘跟账本,两个人都对这种可怕的冒犯不以为意,可张先生轻轻一瞟,马上骂道,“把手放下来!还不趴地上求钱公宽恕!”风朴听见“钱公”二字便发觉不妙,手虽然撤下来,人却呆立在那。

    “没事没事,你先给我讲完,我继续学。”钱万返只瞧了风朴一眼,眨了两下眼,便继续持久地盯着算盘,扶着脑袋了。他最近失了职位,发觉脑力越发亏损,担心记性下降得快,便开始到处学习数学计算之类的东西,现在整日待在账房里,有时别人经过,偶尔会听见这位前御臣叹息两口气,大概是觉得自己越来越没用而因此恐惧忧虑。

    风朴觉得钱万返有股年轻人的朝气和心态,因此整个人显得比记账的张先生要有生气的多,出于钦服,他就悄悄问了一句,“老先生,马厩在哪啊?”老头们没有抬头地向某个方向一指,于是风朴赶忙告了退。

    那间马厩高是高,罩着光秃秃的弯弧木顶,门关着,两处草垛被堆在一旁,还有一堆被推在一架草车上,马倌跟他的小跟班不知道去哪偷闲了,门内飘出股味道。这间大型的马厩被安置在钱府的最东北角,按理说没人会来这里,因为主人们都有自己的马,比如钱镜的马就跟他父亲的一个颜色,黑驹白蹄,风朴偶尔跑腿时有时会碰见钱镜倨傲地骑着那匹马跑来跑去,风朴暗地里给那匹马取了个名叫“戒疤和尚”。

    的确,马厩门口靠右有个大水坑,风朴赶过去,寻思小石子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又怎么会掉下来,这有些不可解。

    后来他漫游了很久,还是在一处院子的走廊前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小石子当然也看到了他,却忽而背过身像是不认识他的一样回头就走,但是能看出他腿脚不好,风朴趁机扳住了他的肩膀。

    “抓住啦,大管家!”风朴笑道。

    “什么管家?”小石子轻轻叹息,将身子一转,打扮的像个平日里出游的贵族公子哥儿,脸白白的,眼神澄澈得很,举止气度也改了不少。

    “别遮掩啊,我都听二小姐说了。”风朴继续微笑。小石子低着头,暗叫:“那女人!”

    “这很不错,我了解你嘛,你就是这么个人。”风朴道,他们开始像从前一样并排走,小石子走得很快,风朴不得不跟上他。

    “你了解我,不可能!”小石子严肃地盯着风朴,“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知道了!这怎么可能,你,你算什么···”

    “你很想照顾好自己,想在钱府踏实安稳下来,我这么认为罢了。”风朴说,注意到小石子眼中凄厉的眼神顿时缓和,他接着说,“别这么看我啊,我不嫉妒你的,真的,所以你不必担心。”

    “我一点都不担心你嫉妒我,风朴,我担心的是其他的事。”小石子说,一边忧心忡忡地往前大步走,他腿不好,看起来很吃痛。

    “你别这么快,小石子。”风朴拉住他被他甩脱,“你这家伙。”

    小石子回头紧紧盯住风朴,“你不要给钱珂儿还有其他钱家人说我是清姑关人好吗?我给他们说了自己就是安汀城人。”

    “哦,你这么吩咐,我当然会听你的,理由你自己编吧,其实,我还有个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和我有关吗?”

    “没有,我其实下定决心离开钱府了,我本来就想等你安顿好后就离开这的,但钱府自有一股魔力能控制住你吸住你留在这是不是啊?”风朴道,抬起头看看院子里挂着的灯笼。

    “你要离开了?”小石子震惊道,“你这就走了?这算什么啊?”

    “其实我还要给他们告别呢,我当然也舍不得他们,比如高何,阿七,钱小姐,甚至还有那只听钱银讲花里胡哨故事的猫呢。”风朴道,“我要出去继续寻找我的生父、生母去了。老和尚对我讲的话还是忘不掉,他说我只要找,总归能抓住线的另一端,因为我就是那线的彼端。”

    “你倒很有志向,要云游天下。”小石子盯着地面的泥土,看着自己鞋子的影子。

    “云游天下只是一种途径,我可不是为了周游天地间而渺天下之沧海的。”风朴豁达道,“所以我想先跟你告个别,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啦,我觉得我们相互间最了解了。”

    小石子盯着风朴看,忽而发觉风朴露出了一个奇怪的微笑,他不知道这股微笑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便发起抖来,“你都知道些什么吗...关于我的...”

    “我知道很多,比如你跟钱夫人。”风朴这么讲,他本意是好的,他想表达的是小石子为报钱夫人知遇之恩而奔走效劳。

    可小石子听了这句话阴沉住脸,乌云掉下来覆盖住一道清凉的潭水。他继续发着抖,接着领着风朴到了一处地方。

    这是个小林子。风朴并无怀疑,钱府有处林子,据说深处是家庙所在,年年钱家人都要一起早早穿过这片林,到家庙烧香敬神,不过近几年已经免了鹿祀礼,但是稻米佳酿依旧带的满满的供奉在庙中,听守林人讲过,稻米酒奉好的一月内就干了,钱镜对其中的鬼神因由倒不怎么信,钱银因为家里老师宣扬的明鬼学说而从不进林子。

    其实,这片林子是禁林,只有钱家人才能够进入,具体原因无人知晓。小石子领着他,风朴四处打量,太阳透不过林子,越往深处树干越发粗壮,有时他觉得既然太阳进不来了,那么里面大概都是枯木了,可是,往后看,一苗苗纯绿嫩芽从树根底下升起,这些让风朴有些感触。

    橡树的叶子像跳舞的小人,风朴心情好起来了,本来他觉得要离别,而且到这片林子深处同好友畅叙幽情会心伤不已,现在他觉得一切都刚刚开始。

    小石子背对着他,走得越发慢了,他在寻找什么,他们看见一棵数十人难以合抱的大树,树上的枝干挂着红红的长条,有些红布久经岁月已暗淡,上面的白色符号已经失去意义,间杂几块木符,里面写着历代宗主们不可知的语言。有几块已经掉在地上被橡树叶覆盖着,风朴捡起来,上面写着“我···家···福康”,其余的字已看不清了。小石子有些不耐烦,依旧不回头,他一看到这棵祈福的大树就又加快脚步,风朴捡拾了几块木符,但地上仍然很多,所以他就不再低头看了。

    一道巨大的深坑立现于树后,几只鸟于上空盘旋,边沿长着草。风朴到坑边往里瞧,深不见底,一片漆黑。

    小石子拍拍他的肩膀,“你等我一下,”便到他身后,风朴依旧怔怔的望着深坑。

    恍惚间,风朴猛地感到身后一股力将他推了一下,他极度惊讶,支撑不住向前趴倒,他跌进了深坑,讶然间想要回头却发觉已经掉了下来,脑袋同石壁碰撞了几下,“什么,怎么回事”风朴还没想到自己被人一脚踹了下来,当想到这茬时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了,然而迷茫中他甚至感到自己分裂了,另一半自己开始变得清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谁将他踢倒的呢,难道是他信任的朋友吗,这怎么可能,为什么是他的朋友呢,他做了些错事伤害到他朋友了吗,还是说,他们并不是朋友呢?他有些悲哀。

    正好,这么死了也好。